搏击的勇气——《烧失乐园》中的肉身对高墙

把文学作品改编成电影是一种翻译,把文学小说的语言,转换成电影的语言。李沧东必定谙熟这两种语言。我甚至认为,他已经把村上春树的大部份(若不是所有)小说都读得通透,否则,不会把村上后期的长篇小说中,那种由制度所形成的「恶」的形象,精準地揉合了自己的东西,表现在电影里。李沧东的聪明之处是,选择改编村上春树一个名不经传的短篇〈烧掉柴房〉,以得到最多的发挥空间。

巿川隼的《东尼泷谷》透过影像把村上春树世界的孤独换了一个形状,李沧东的《烧失乐园》则把村上的社会性变得更浓稠,浓稠得令人非常难过,这种难过和读了村上小说所产生的难过不同,电影所予人的难过是一次正面的迎击,而小说,则是读来似乎淡然,然而在慢慢地洞悉了所有隐喻和伏线后,才会感到锥心的痛和慄然。

贫富差距与矛盾
《烧失乐园》的主角,刚从创意写作系毕业,却还没有完成及出版任何作品的年轻人锺秀(原着的主角「我」则是生活稳定的已婚男人)。电影的开始,他从城巿的中心搬到乡郊的老家,因为他的父亲,被控伤害职员的手指,而且不愿表现悔过,最后被判刑。锺秀痛恨父亲,但其实他跟父亲非常接近,同样都是不愿屈从资本主义制度的反抗者。在电影里,锺秀父亲并没有一句对白,但从为他辩护的律师朋友口中,观众和锺秀同时知道,父亲年轻时在中东工作赚了一笔大钱,却不愿听从朋友劝告,在江南投资房地产,反而回到乡郊之处务农。父亲犂田,锺秀进行的是笔耕。

同类相吸,锺秀在街上重遇小时候的同学海美,并且深深被她吸引。海美跟锺秀一样,以打零工维生,闲时学习默剧,储了足够的钱便到非洲旅行冒险。锺秀每天写作,但还没有达到世间所认定的「作家」地位。无论是锺秀、锺秀的父亲和海美,在以商业和经济活动为衡量準则的现代城巿里,他们都是无面目的,他们的独特和价值无法被纳入主流社会的评分表之中。因此,在法庭上,作为被告的父亲没有说上一句话,制度强大而且暴力,而个人甚至找不到抗辩的言词。海美住在一个没有日光照进去的狭小房间,她具有洞悉本质的智慧,当她向着Ben的富裕朋友讲述在非洲旅行的体验,关于little hunger(生理层面的饥饿)和great hunger(精神层面的饥饿)的舞蹈,他们全都兴致索然,因为,对他们来说,无论精神和饥饿都是和自己距离太远的事;而锺秀在跟海美的富裕男友Ben及他的上流社会朋友聚会时,也只能不发一言坐在旁边。

在贫富悬殊的城巿里,阶层固然无法轻易流动,富人和贫者之间也难以河水不犯井水,因为富人必须吸吮穷人的血,才可以自肥,当然那过程非常洁净,没有血迹,不动声色。

海美的富裕男友Ben住在寛敞的独栋房子里,房间众多,洗手间光洁亮丽,高级家具品味良好。电影镜头从Ben所住的清幽的高尚住宅区,接到海美居所的密密麻麻的房子堆。

「他究竟在做什幺工作?房子这幺大,还可以一边听古典音乐一边煮意粉?」锺秀忍不住问海美。一边听音乐一边做意粉,是村上小说的男主角一贯特色,不过,我却认为,李沧东想要讽刺的并非村上,而是嚮往这种舒适的中产生活的观众。

烧温室的杀人隐喻
Ben在吸大麻之后对锺秀说,他有定期烧掉温室的习惯。锺秀不得不紧张,因为他的父亲,以及父亲的邻居,全是农民,他家附近就有许多温室。「你怎幺知道那些温室应该被烧掉?」锺秀的不解藏着愤怒。「因为它们看起来就应该被烧掉。」Ben说,韩国警方不会为了那些荒废了的温室而作出调查,所以就算是犯法的事也没关係。权力握在富人的手里,真正的暴力,在于警方和法庭本来就是文明地施予和助长不公义的一方。

当然,温室只是一个隐喻。锺秀是荒废的温室,锺秀父亲也是,海美无可避免也成为了终于被烧掉的温室。

可是,真正的杀人兇手是谁?是Ben,也是Ben所代表的一种恶──(这也是村上春树后期的长篇小说作品里的一种恶的典型)外型俊美、看起来教养良好、出入高级场所,却以不同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人吸食净尽,而他们多半精神空虚,生命缺乏焦点。是偏坦社会上既得利益者的制度,也是对这种制度欠缺反思,盲目顺从的群众。

因此,最后的一幕,当锺秀在雪天下杀死Ben,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并且脱光所有衣服,赤身回到车上,才会如此震慑我───手里无还击筹码的人,只能以自己的肉身,试图撼动铁般的不义,只有一无所有同时不畏虎的初生之犊如锺秀才会这样做,而在现实里,保护不了「自决」,保护不了农地,保护不了医疗制度,保护不了一国两制,保护不了自己的房子,保护不了食水清洁,保护不了的事物愈来愈多,同时愈来愈逆来顺受的人们,早已失去了搏击的勇气。

(小标题为编辑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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