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并不乐见「文青」一词成为负面词彙,是以我一点不喜欢「文青别鬼扯」此类粉丝页名称——鬼扯者所在多有,显然非为文青专利。然而天不从人愿,我必须承认,「文青」一词成为髒字,其实从来就不新鲜。现今一众新文青真文青假文青潮文青鲁文青非文青或许不知道,打从二十年前笔者大学时代伊始,「文青」就已经是个髒字了——且一如当下此刻,是为真文青用以自嘲,非文青用以歧视嘲弄他者之谑语——只是那时流行得不如现今广泛。然而对于「文青」一词本身而言,我以为,这一来既是有冤难伸,二来却又罪有应得。

先论其一:有冤难伸。其冤者在于,众真文青之所以身为真文青,当然正是因为他们确实「敏于文」——较诸一般常人,其心灵对于艺术相关事物较为敏锐;遂因之而得以窥见一般人难以体会之情绪、之感觉、之境界。他们看得见那精神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此情绪、感觉、境界难以为一般文艺麻瓜所理解,于现实世界中亦难以得见,是以易沦为众文艺麻瓜之笑柄。此为对「异己」之无端排斥,司空见惯,见诸任何时代任何地点。这错的是麻瓜,而非文青本人。此为有冤难伸之处。

然而另一方面,「文青」成为髒字,却亦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之处在于,部分文青(无论其实力如何),特以标举其文青「姿态」为兴趣;或準确点说,他们对文青姿态、文青形象之兴趣,其实大于文学艺术作品本身。一如前述,他们之中既有实力不差者,亦有实力不佳者——当然,多数为后者(弔诡的是,此一现象无可免,因为金字塔结构里,大师必少,跟风喽啰必多;而人类资质之分布必然呈现金字塔结构)。

此中实力不佳者,当然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假文青——这不难辨别,如果你发现有人平时似乎一派名士,风雅无比;但谈文论艺却从来无法深入作品本身,而永远仅能于作者生平、相关掌故、历史源流、个人体验等周边事物上打转,那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假文青是也。

而其中实力不差者则迎合了众人对文人或艺术家之刻板印象。这是此一时代的终南捷径——隐居终南山,非为隐居,而为干令名以求官、求形象、求地位,累积其文化资本。坦白说,我原本始终认为,既然实力不差,那幺儘管执迷于惺惺作态,也就并非重罪,毋须对此大加苛责。但后来发现,这姿态其实百害而无一利——因为此一媚俗之举必然强化大众对文青之刻板印象。刻板印象几经强化,后果是,社会大众遂更懒于讨论作品,而习于以外在形象「辨认」作家或创作者。

质言之,这正是如《湾生回家》田中实加之流者所以左右逢源的主因之一。逻辑上,《湾生回家》之作品质地,与作者本人之欺骗行为并无直接关联;然而有趣的是,消费者进场之消费行为,以及众多媒体报导内容,却往往与作者本人之形象经营高度相关——这深刻体现了某些创作者如何依附于刻板印象之上欺世盗名以求利——麻烦的是,还相当有效!

此为时代之悲哀,创作者之悲哀;当然,同时亦为一众真文青有冤难伸之悲哀。刻板印象之力何其强大,结果反倒是曲意迎合此一印象者咂巴咂巴有糖可吃。我以为这几乎部分类同于女性处境——借用女性主义术语,同于「父权结构」,类似的权力压迫逻辑,一「刻板印象父权结构」——压迫所有人顺服于其规定形象之下;放弃反抗者则有「刻板印象红利」赏金可领。

而细绎其脉络,此事又岂止存在于艺文领域?商管杂誌上一篇篇「一卡皮箱身无分文孤身一人来台北落脚闯天下」之企业家样板故事何尝不也是「刻板印象父权」之最佳範例?无怪乎有人恶戏写了「商周风格文章产生器」讥之嘲之——同理可证,「文青形象产生器」也是绝对可行的。

何解?我有些悲观——唯一解方,或许就是对作品本身的重视与细读了。理论上,无论电影、戏剧、文学,总有人对文本本身充满兴趣,而难以满足于印象式、无聊感想式、周边元素式之肤浅理解的;而基础的作品细读技术也并不困难。但问题在于,比起一张瞬间黏上的标籤,作品本身(无论其创作或理解)还真是旷日废时。

举例,我们都知道村上春树的「神宫球场」神话——下午,正躺在神宫球场外野啜饮着冰啤酒的村上春树听着养乐多燕子队洋将Dave Hilton击球的清脆音响,突然动了写小说的念头——「像是有什幺自天空飘降,而我恰恰接住了它」——当然了,这是《听风的歌》之源头。我无意质疑此轶事之真实性;因为为无论其真实与否,创作确实有其神秘之处,为常人所难以理解複製;

然而同为村上春树,于《身为职业小说家》中,关于写作此一行当,村上亦曾真实无比的引用另一位作家Isak Dineson的说法:「我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就是每天写一点」——我个人非常喜欢此一说法,近乎热爱,可惜的是这与人们的刻板想像大相径庭;是以留在众人记忆中的往往是小说家笔下神宫球场洒落的阳光与气泡撞击啤酒瓶的手感,即使那天分明就是愚人节(笑)。或许在这时代,所有对作品之实质无比计较且无比认真之创作者,只能如此百口莫辩,有冤难伸地继续写下去了吧。


原标题:伊格言:文青别鬼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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